489 点到为止


      俗话有云,打人不打脸,揭人不揭短。
  
      柴二嫂绝技,专门打脸、揭短,反正她闺女是找了户好人家。
  
      她不是不知道,当时和杭县令家结亲没少人看她笑话,包括老柴家自己家人,他们都认为她趋炎附势,唯利是图,两家门不当户不对,迟早会让人家给踢了。
  
      现在怎么样?
  
      她家杭女婿隔三岔五往她家跑,虽说看上去不大庄重,却也说明杭女婿对她闺女的看重——今天吵架当然不算,她和柴老二一个月不吵个几次打个几架都觉得日子过的不像日子。
  
      人都是这样,气人有笑人无,其实轮到自己身上不还都是一样?
  
      谁不希望自己闺女嫁的好,找个好人家,又有钱又有势,人还得长的好看?
  
      既然都存了这心,就谁也别笑话谁,说的好听不求条件好,那之前上门那么多媒人,她婆婆咋就一个都没看上?
  
      贵妃眼瞅着柴老太太的脸色变了又变,忙道:“二嫂这话,话糙理不糙。都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,谁不希望自家孩子找个好的?我家木墩儿就算找个公主,我都觉得公主配不上。”
  
      柴二嫂一听这是个明白人:“那是,你看现在木墩儿还小,大了更这样,谁嫁进来都像跟你抢儿子的。自家孩子永远都是最好的!”
  
      “常言道,养儿一百岁,长忧九十九,不当娘是真体会不到。”虽然现在她也没体会到,不过不妨碍她打破这僵掉的气氛。
  
      贵妃笑:“我看娘和二嫂为孩子操碎了心,正是拳拳爱女之心,我虽羡慕,却也庆幸木墩儿到底还小,他还要再过十几年才成亲,否则我的心也要碎了。”
  
      “是呢,操碎心也罢了,就怕操碎了心都得不着好。你没看前阵子芳青,话都不和我好好说了,好像我是卖儿卖女,拿她换真金白银了。”柴二嫂一说一肚子苦水,“她也不照照镜子,也就她娘拿她当个宝儿,搁别人那儿能卖多少钱自己还没数啊!”
  
      噗!
  
      柴老太太让这俩儿媳一人一句给说的气算消了些,却料不到柴二嫂突然来这么一句没把她气给笑岔了。
  
      她还当柴二嫂没数呢,结果人家门儿清。
  
      “有你这么说自己闺女的?”柴老太太怪道,“让人听了笑话。”
  
      柴二嫂瓜子嗑的飞起,“这不都自家人吗,要不我才不说。我又不傻。”
  
      顶数你女干,柴老太太暗暗长叹。
  
      这婆家挑的,当时她和老头子可都不看好,毕竟两家之间差的太多,杭玉清又是个不着调的。他们不说话不过是人家父母乐意,他们做长辈的不好过多干涉。
  
      可现在看来,不得不佩服二老媳妇,别管是歪打正着,还是慧眼如炬,人家小俩口还挺热乎。杭家大人也都知书达理,从不拿身份压人,这门亲事算是选对了——
  
      至少现在看来是再好也没有了。
  
      现在令人为难的是海棠。
  
      ……
  
      杭玉清一气之下走人,柴榕的信也没拿走,贵妃只得让郑大又跑了一趟县里,把信给寄了出去。生怕晚了一天,柴榕又不知道要往杭玉清那里写多少封信催人。
  
      贵妃早就有言,吴启泰不会善罢甘休,果然第二天就又登门了。
  
      不过,来的不只是他,还有他爹吴举人。
  
      吴举人五十多岁,身材清瘦,容貌和吴启泰有七分相似,看上去就是个儒雅的老先生。身着藏青色直缀,头戴平定山河巾,虽不是绫罗绸缎,可看上去有八九分新,一看便知家里条件不错。
  
      吴举人想不到一向不让他操心的小儿子能给他惹出这么大的事来,居然偷偷跑来女方家相看,这在他们读书人眼里简直是轻浮浪荡了。不只如此,居然还闹得人尽皆知。
  
      吴启泰回家和吴举人一说,他好悬没气背过气去。
  
      他一辈子清白本分,想不到老了老了,名声都毁在了小儿子手里,提了戒尺就抽了十好几下,要不是夫人拦着,抽死他都不解恨。
  
      最可恨的是,儿子闯的祸,要老子来背,给他善后!
  
      锅他能背,歉他也能道,至于还肖想人家闺女这事,吴举人就没准备再提。儿子不要脸,他还要呢!
  
      吴举人信誓旦旦了半宿,最后还是吴夫人劝他。这亲事圆满了还好,让人说道起来顶多是一桩趣谈。怕的是没成,那他儿子让人说起来才叫轻浮。
  
      他自然知道自家夫人是心疼儿子跪堂屋里一心求他回心转意,可是转念一想,夫人说的正是这个道理,这才第二天一大早让吴启泰带着他来到柴家登门道歉。
  
      吴启泰手上拎着四样点心,两只母鸡,两瓶竹叶青酒,还有一包雨前龙井,这些礼在农村不可谓不重。
  
      柴老爷子感觉到吴家的诚意扑面而来,请吴举人落座。
  
      春花和二妮虽说是服侍贵妃的,可是到了柴家一样跟着忙里忙外,洗衣裳做饭。柴家来客人了,她们自然出来伺候,沏上贵妃买回来孝敬的茶,摆上果脯点心,看着十分正式。
  
      吴举人轻呷了口茶,茶香浓郁,比自己送来的明显高一个档次。
  
      可是,让自家女孩子出来待客,未免失于轻浮。
  
      “这礼重了。”柴老爷子道。
  
      “哪里,哪里。是我没教育好儿子,”提起吴启泰,吴举人脸上就辣辣的。“老哥哥,我家启泰少年心性,对于自己的亲事很多好奇,这才鲁莽跑到您这里来……给你们添了不少的麻烦,我今天在这儿给您赔礼道歉,还望您大人大量,原谅了他。”
  
      伸手不打笑脸人,更何况柴老爷子虽是个武夫,但一向敬重读书人,吴举人一番礼遇,他也就顺势摆了摆手:“吴举人言重了,都是孩子,心性还未定,好在没闹出大事来,过去就过去吧。”
  
      柴老爷子没再追究昨天自家儿子的荒唐事,吴举人心里顿时就好受了不少,他觍得下脸来道歉,可万一人家揪着他家错处得理不饶人,他也是莫可奈何,心道这柴家人果然和风评一般,是个能情明理的好人家。
  
      “老哥哥宽宏大量,实在叫老弟汗颜。想我一向自诩是个书生本份人,谁知道教出这么个——”吴举人心里还存着对自家儿子的气,话里不禁就带出些。可是转念一想,他是来人家求亲的,真要说出什么气话,万一柴家人当真了,倒把亲事给搅黄了,于是连忙改口道:
  
      “唉,老哥哥您惹不嫌老弟酸腐,就别什么举人不举人的叫了,咱两家亲近亲近,您就唤我一声老弟。我这儿子,我不敢夸口天上有地下无,但是书读的还不错,今年眼瞅着八月要下场考秀才,为人也孝顺,要说长这么大就干出昨日那么一件荒唐事……不说了,我这老脸上无光……”
  
      眼瞅着他说了这么一大马车话,柴老爷子愣是不接话茬,吴举人心里也有些慌了。
  
      行与不行的,给句话不行吗?
  
      读书人讲究点到为止,莫不是他这点的还不够深……柴家老大哥没听明白?